崔白,字子西,北宋濠梁人,是活跃于仁宗、神宗朝的画坛巨擘。他虽晚年方入翰林图画院,却以雷霆之势打破了“黄家富贵”百年独尊的格局,成为北宋中期最具革新精神的艺术家。在崔白身上,我们不仅能看到一位画家对技艺的极致追求,更能窥见宋代绘画美学核心——“格物致知”精神的生动实践。
所谓“格物致知”,源于儒家传统,而在宋代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哲学高度,主张通过对万事万物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研究,从而通晓事物内在的规律与真理。这一精神投射于绘画,便不再是单纯的“应物象形”,而是对自然生命的深层体悟与再现。崔白的一生,恰是对此最好的注解。

崔白《寒雀图》
与当时画院盛行的精工富丽、务求古意的风尚不同,崔白的大部分时光是在民间颠沛流离中度过的。这种身份的边缘性,反而使他得以远离宫廷的程式化束缚,将目光投向真实的山川与荒野。正如米芾在《画史》中所慨叹,当世公卿竞相搜求阎立本、韩滉的赝品,却对崔白这样扎根现实的大家视而不见。然而,历史最终证明了崔白的价值:他没有前人的画稿可供临摹,更无现代的摄影技术辅助,全凭一双慧眼和一颗静心,去“格”花木鸟兽之“物”,以探其“生意”。
崔白的“格物”,首先体现在他对写生近乎苛刻的执着。史载其作画“凡临素多不用朽(不打底稿),复能不假直尺界笔”,这种放笔直取的自信,绝非率意涂鸦,而是建立在无数次对物理、物情、物态的精准把握之上。他擅画鹅、蝉、雀,号称“三绝”,不仅因为形态逼真,更在于他捕捉到了这些生灵在特定瞬间的动态与神情。他所创造的“体制清澹,作用疏通”之风,偏爱沙汀芦雁、秋冬萧疏之景,那种淡远、荒寒的野趣,正是他长期置身于自然之中,对季节流转、万物荣枯进行理性观察与感性体认后的结果。
在技法层面,崔白将“格物致知”的精神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突破单一画法,工写兼施:画竹草用双钩填彩,严谨细腻;画荆棘则用没骨法,泼辣洒脱;树干用笔粗放,土坡侧笔横扫。这种在同一画面中融合多种笔调的能力,并非炫技,而是为了更准确地服务于对象——每一种质感、每一处转折,都经过了他理性的分析与取舍。他摆脱了花鸟画长期存在的装饰图案遗影,让画面中的每一个生命都呼吸着自然的空气。
最能体现其“格物致知”美学高度的,莫过于传世名作《双喜图》。这幅画表面上描绘的是秋野一角,实则是一场关于“气”与“势”的精密推演。古木槎桠,枯草摧折,两只山鹊因受惊而躁动飞鸣,坡下的野兔闻声蓦然回首,甚至连周围的草叶似乎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崔白并未直接讲述一个故事,而是通过精确的“格物”——对飞禽羽毛的蓬松感、对野兔警觉的神态、对草木在风中之动态的极致刻画——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瞬间。
在这里,写实不是为了“逼真”,而是为了“致知”。画家通过对形的细微解剖,引导观者进入画境,去感知那股肃杀的秋风,去体会那份未知的紧张。画名“双喜”,实则反讽,画面中并无喜气,只有对自然生存状态的冷静旁观。这正是宋代美学的高妙之处:始于对物象的穷究(格物),终于对意境与哲理的开悟(致知)。
崔白的革新,震动了北宋画坛,宣告了“黄家富贵”一统天下时代的终结。他开启了尚新意、重写生的一代新风,这种由“格物”通往“致知”的路径,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宋徽宗赵佶,将宋代院体画推向了“状物精微”与“诗意表达”完美融合的巅峰。
崔白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故宫与台北故宫中那几幅稀世珍品,更是一种态度:艺术的生命力,不在于模仿古人或粉饰太平,而在于以虔诚之心格自然之物,以致澄明之境。在每一个寒雀的顾盼中,在每一片芦叶的摇曳里,我们都能读到那个时代最动人的求知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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