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艺术家赵无极的作品在拍卖市场上价格屡创新高，多件作品以过亿天价成交，尤其2018年春拍期间热度持续攀升，成为艺术收藏界备受瞩目的焦点。然而，这位日后享誉国际的大师，在艺术道路上却并非一帆风顺。

赵无极少年时期即显露出叛逆与不羁。14岁时拜入潘天寿门下学习，但他对传统临摹教学方式深感束缚，认为自16世纪以来，中国绘画缺乏创新，多陷于对古画的摹仿。为此，他常以跳窗等方式逃避功课，考试时甚至以一团墨迹草草应付，引得潘天寿震怒欲将其开除，幸得校长林风眠挽留，才得以继续学业。

1948年，赵无极远赴巴黎追寻艺术梦想。谁曾想到，多年后他的画室竟与毕加索相邻。性格孤僻的毕加索，晚年连子女都少见，唯独对赵无极青睐有加，每次见面总会亲切招呼：“矮个中国人来了！”

在巴黎，赵无极深受毕加索、马蒂斯、米罗等西方大师影响，但真正触动他艺术转向的，却是保罗·克利。克利作品中那种诗意、空灵、游走于具象与抽象之间的气质，与中国文人画的意境不谋而合。赵无极开始疯狂临摹克利的符号、线条与细碎意象，却只换来“二流的克利”这样的评价。他痛切意识到：一味模仿，永远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困境之中，赵无极选择回望东方。他出身于甲骨收藏世家，童年便在青铜器、甲骨文、古文字之间浸染。1954年，沉睡多年的文化记忆被唤醒，他创作出首幅纯抽象作品《风》。画中不见山水人物，只有如甲骨文般的神秘符号漂浮于苍茫背景之上，字形剥离了字义，只留存书写的韵律——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线条疏密间自成山水远意，无声中蕴藏山河气象。

随后创作的《巴黎的天空》等“甲骨文时期”作品，以错落的符号、淡雅的色彩，透出鲜明的东方意境。值得一提的是，赵无极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几乎在同一时期探索书法与抽象的结合，可谓东西呼应，各自成章。这一时期作品也迅速被世界各大美术馆争相收藏。

1955年，身处异乡的赵无极以《中国城》一作寄寓乡愁，画面以粉蓝为底，紫气萦绕，成为他唯一以“中国”命名的作品。

1957年，赵无极遭遇人生重创，结发二十年的妻子离开，他一度痛苦到无法作画。直到旅行散心时遇见新的爱人，艺术也迎来第二次蜕变。“甲骨文时期”的细碎符号逐渐消失，代之以书法狂草般挥洒的笔触，色彩奔涌，情绪磅礴。从这一年起，他不再为画作命名，仅以日期标注，认为“名字会限制想象，让观者各自看见心中的风景”。

这亦是他创作上的巅峰时期。日后拍卖价格最高的十件作品中，有九件出自该阶段。其中三联画《1985年6月至10月》以5.1亿港元成交，创下亚洲油画拍卖纪录。他将西画的色彩肌理与东方的书法气韵完美融合，无需一字，尽显山河。

人生起落并未止步。第二任妻子病逝后，赵无极再次陷入低谷。在友人鼓励下，他重拾水墨，返归初心，从范宽的山水悟空间，从米氏云山取气韵，留白见格局，墨色映心境。晚年作品色彩愈加热烈，蓝如宇宙浩渺，黄若天地初开。即便在88岁罹患阿尔茨海默症后，他仍坚持绘完最后一幅画，主题是记忆中的西湖。

1985年，赵无极回到中国美术学院主持讲习班。他不用理论说教，而是亲手改画、现场示范，并叮嘱年轻学子：“学传统，学世界，融自己，成独家。”他曾留下这样一句深刻的话：“画画是一辈子的修行，像和尚悟道，一天都不能停。能生活，要画画；不能生活，更要画画。”寥寥数语，道出他安静而坚韧的一生。

常年旅居法国，赵无极始终念着家乡风味。有一次朋友特地捎来皮蛋，家人不识，以为变质便全数扔掉。心心念念的美食一口未尝，他却只是笑笑作罢。大事有格局，小事不较真——或许正是这般心境，支撑他在艺术与人生中始终前行，笔墨方寸之间，藏着一生的山海。